[原创小说] 完美情人

本帖最后由 2G富贵 于 2020-12-13 14:24 编辑

(一)
那个梦我到现在依然记忆如新,那是我认识他的第三年末。这三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普通朋友一般的关系,偶尔碰面吃个饭,饭桌上聊的更多的是工作上的内容。他时常送我礼物,小到一支铅笔,大到一台微波炉。开始我总是拒绝的,对我来说这是人情,是人情就得还,可我不太会处理这样的来往。我没有心力去关注他喜欢什么,然后回送他像样的礼物。可是他的体贴和理解又总让我自责,怪罪自己无法给他想要的。事实上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虽然他没明白地说过,可是他的眼神和表情,他的动作,他的情感都告诉过我很多次——他想和我在一起。但我从来不想,不敢,给他一个正面的回应。
而那个梦,让我警醒到——该是时候和过去的一切做个了断了。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梦,一个普通的关于一场性爱的梦。可是那场梦清晰得异常,每一个细节我都梦得清清楚楚,就像一副工整的工笔山水画,既有大体的恢弘,又有详处的微妙。这让我意识到,我曾经以为的那些“完美”,并不会妨碍其他“完美”的存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只有一幅动人的“工笔山水画”。只是你还没有发现它另外那些的美,从而忽略了它可能带给你的感动。是那场梦让我看到了第二幅完美的画,炽热的,浓烈的,带着旺盛的生命气息的,性与爱。
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一个毫不特别的晚上,一切如旧,只是多了这个梦——
   
我翻了个身,伸手碰到一片光滑的肌肤,细腻而轻弹的触感,像一颗软糖在指腹间温顺地依存着。透过窗帘的一幕微曦,我看到他面颊的轮廓,柔和又安静。我拥上去抱紧他,脸庞轻偎到他的脖颈处。他微微吟叹一声,身体向我的怀里靠了靠。他的脚底在我的脚背上蹭了一下,留下一股细泉般的温柔。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和我重叠在一起,他的体温通过每一个细腻的毛孔通到我的全身。我正在晨勃,他感觉到我坚硬膨胀的下体了。一只手从身前探过来,抚弄着我的阴茎。我抵抗不了那只手的刺激,张嘴含住了他的耳垂。他沉吟起来,腰臀缓缓地扭动,一只脚滑到我的腿上。我揉捏着他的胸脯,指尖不时触到他渐渐硬挺的乳头,他敏感地哼了一声。我用舌尖撩拨着他的耳垂,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将手伸到我的内裤里握住了阴茎,手掌的纹路不停摩擦着我的龟头,使我的前列腺禁不住收缩。我的手顺着他略微凸起的小肚腩,摸向了他的两腿间,他的下体也早已饱胀起来,我套弄了几下,有滑腻的体液隔着内裤渗出来。他忍不住地贴紧我,将屁股往我的阴茎上摩擦。我褪去两人内裤,伸手抓住了他松圆的屁股,他舒服地嗯了一声。我的手指游走在他的秘密沟壑边缘,他的欲火难耐。我翻身压上他的身体,热烈地吻他的耳后、脖弯、肩膀、后背。我的阴茎探在他的双臀之间,他也自然地迎合我的探索。我拿过润滑液,挤到手指上去扩他的肛门。他的肛门紧凑有力,手指滑进去的一瞬间,他的屁股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我用手指轻柔地在他的密道之中滑进滑出,他的肛门慢慢松弛下来,让我能探到更深的地方,触碰到了他的前列腺内壁,他发出愉快的闷响。我戴好安全套,俯压在他的身上,他转过脸与我亲吻。我握着阴茎擦着他的肛门,他微微地抬着屁股,阴茎缓缓插入,我和他同时发出一声舒叹。我用胳膊紧抱他的身体,他用肛门紧抱我的阴茎。我轻缓地抽插,沉浸于他的如山火一般热烈的欲求,他的如沙滩一般松软的肉体,他的如春絮一般飘荡的喘息。我能感受到房间里那层层消退的黑与依依丰盈的白紧密纠缠的能量,为漫延在床上的激情交合制造了某种神秘的催化力,让我和他的性爱不断融合不断冲撞不断升级,直到我与他合二为一,直到我的阴茎去到他体内能去到的最深处,直到我们交缠在一起释放出全部的爱液。

我从梦中醒过来,感觉到下体的鼓胀,并没有梦遗。我伸手探到身旁的位置,是长夜留下的冰凉。窗帘上的那一幕微曦像被扼住的咽喉,被阻断的呼吸,沉重而黯然。桌上的电子钟表闪着惨淡的光——5:40——睡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我静静回味着刚做过的梦,方才醒悟,终究,我是永远地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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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梦里的那个“他”,是我曾经的爱人。做那个梦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五年了。在那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做过一点点关于他的梦。那个梦是第一次。
他是突发心脏病走的,一切都很突然。我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整个事件就结束了。根本没有时间让我细细消化。
表面上看起来,我还不错。每个人见到我都觉得我似乎早已经从巨大变故所带来的那片阴霾当中走出。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自从他走之后,我孑然一身地生活,内心毫无波澜,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我还是保持着和他在一起生活时候的习惯,不爱吃早餐,不爱叠被子。每天早上排便,每天晚上清洗阴部。一星期左右换一次床单,两个月左右理一次发。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偶尔自己做饭,没有时间就点外卖。夜里看电影玩游戏看书码字,熬到一两点钟,不到实在困得不行不会上床睡觉。
我在自己的习惯之中自然而然地生活,依旧只睡床的右半边,买的内裤还是一半浅色一半深色。总是爱点双人份的披萨套餐,只要做饭就一定会烧一个汤。睡前总爱翻几页历史相关的书籍,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打理阳台上的小花园。
可是,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我的内心像被打开了一个开关,一个照亮黑夜的那盏灯的开关。也像明朗了一扇窗,一扇曾布满尘污而今蓦然被抹布抹了一把的窗。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也注意到了内心的狼藉。我意识到,我一直都不是过着一个人的生活,而是带着沉甸甸的过去还有无法释怀的情感纠葛在生活。我只当自己淡忘了他,没想到,我只是停留在了五年前他临走的那一天,再也没有真正地活过。
我突然间在自己的所谓的“习惯”里,看到了无数的残缺和空白——那都是曾经属于他的位置,只是如今他不在了——我只睡床的右半边,是因为他爱睡在我的左边,这样他靠在我的胸膛时就可以听到我的心跳声。他喜欢穿深色内裤,而我喜欢穿浅色内裤,每次买内裤都是深浅各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带他去吃必胜客的披萨,这之后变成我们很多重要日子的仪式。他爱喝汤,每次下厨总有热汤。他热爱历史,闲暇时最爱看历史书。他特别喜欢花花草草,阳台上的小花园是他非常得意的作品……
生活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有他的元素,不是我不想承认,只是,承认实在太残酷,太残酷。我曾经不知多少次在夜梦里被身边的冰冷叫醒,多少次在家独自吃饭时拿了两双筷子,多少次过马路的时候想拉住身旁的人,多少次在小区对面的超市里产生熟悉的错觉,多少次回家的欢喜在开门的一瞬间无影无踪。
我也想过好好地和他告别,和我们共同的过去说再见,可是我做不到。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会浑身无力,头脑发昏。我觉得我是累了,没有足够的力气去认真思考。可事实上,我是恐慌,不知道如何面对没有他的日子,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没有他的自己。
一开始,很多人劝我,他们生怕我想不开,寻短见。可是我貌似失去了绝望的情绪,我并没有意志消沉,我也没有放弃生活,我甚至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五年了,像没过过一样。
五年的时间,我逐渐被自己的怯懦封闭了内心,感知不到冷暖,体会不到酸甜,仿佛随他离去,永远地睡了一样。
如今我醒了,因为一个梦,一个有关性爱的梦,一个好似仪式的梦。我知道,这是有一股生命的热情感染了我,让我复苏,给我重新开始的勇气。认识他也有三年了,我知道他要什么。可他从未开口要求,同样也从未转身离开。他就只是静静地在不远处,在我需要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他。于是我清楚地明白,是时候面对这一切了。
我望着身边随处可见的残缺和空白,心中涌出无穷无尽的哀恸。每一处残缺都让我伤心欲绝,每一处空白都使我生不如死。我的心清楚地告诉我:我的爱人永远地离开我了。
那个时候,是我认识他的第三年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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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塞,非常棒了这就,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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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姓孟,我叫他小孟。小孟和朋友开了一家活动策划公司,算是个小老板。他是一个特别优秀特别好的人,是一个我长时间都不敢面对的人。并不是不想见他,或者对他有什么成见,只是因为我没有做好准备,我担心自己残缺的内心不能给他完整的依靠。
和小孟认识的时候,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依然没房没车没存款。我胸无大志,没有野心也没有事业心,只是憧憬过一点点安稳悠然的小日子。我也不是甘于平庸,我也曾经意气风发过,曾经嘲笑世人的麻木不仁碌碌无为,曾经幻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怀抱满腔热情想要干一番大事。可是兜兜转转许多年,我一方面抗拒着随波逐流,一方面却毫无悬念地成了混吃等死的浩荡大军当中的一员。理想终究敌不过现实,我败下阵来,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视自己为失败者。
相比较起来,小孟和我完全不一样,他虽然比我小一轮,整整十二岁,但是却比我优秀太多太多。他是国内某名校经济学的高材生,自考了托福,跑去美国某大学读了一个社会学的学士双学位。从高中开始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所有读书的学费都是自己兼职打工赚出来的,以及优异的成绩换取的奖学金。学成归国后,在世界五百强之一的企业累积经验,然后辞职和朋友一起开起了公司。小孟应该是大部分人心目当中的典范,就是小时候家长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小孩。而且他长得很帅,不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大帅哥,可是眉清目秀,十分精致。身材也很匀称,偶尔会到健身房健身,经常夜跑。平时还喜欢下厨做些美食,调制一些健康饮品。日常打扮也很讲究,从来都是简单整洁又不缺时尚感。小孟总是很有远见,他在初中的时候就为自己画好了未来的蓝图,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信念坚定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如今他算是事业有成,只靠自己就在大城市买了套房,车子也早已开上,常常游历国内外各个大小城市、村落,过着令人无比艳羡的生活。
小孟的“完美”让我敬而远之不敢靠近,让我觉得自惭形秽,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这算不算借口?”我记得很清楚,小孟曾经在听过我的如此言论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当时语塞了一下,笨拙地回说,“当然不是啊。”却不知道再怎么跟他解释。
可是“完美情人”是一个悖论,因为这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一切。所谓的“完美”只不过是个人内心的假象,是自己编造出来聊以自慰的童话,是虚无缥缈的世外桃源。那个“完美”只是在某些时刻里,或者某些场景中,或者某些标准上,满足了每个人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弥补了各人心中人生追求的遗憾,那只是世间种种遗孤的互相取暖而已。——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相信啊。
就像小孟也常说,“我也有缺点啊。”可我怎么看都看不到。
在那个梦结束之后的隔一天晚上,小孟给我发信息,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一个艺术展,我答应了。
“太不容易了”他回我,又加了一个憨憨的微笑表情。
“啥意思?”我问。
“因为你很难约啊”
“没有吧,只是你的品位太高大上了,我理解不了”
“那这次怎么同意了?”
“总是要多少给点面子嘛,拒绝太多次我心里过意不去”
“原来你不是冷血动物啊?”
“当然不是,我只是没心没肺罢了”
“哈哈哈,你赢了!”
过了一会儿,小孟把艺术展的时间和地点的详细信息发过来,我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我的心里莫名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看展的那天我难得醒得很早,而且起得特别痛快,并没有往常一样的懒散和昏沉。我反常地还洗了个起床澡,头发抹了些发胶抓了一个漂亮的发型出来。我把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琢磨了一遍才决定穿什么出门。展览是下午一点半入场,我吃过午饭,背着包去约定的地点和小孟会合,提前四十分钟我就到了展厅门口。
门口的玻璃墙映着我的影子,我很在意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突然摸到了自己的胡茬,慌慌张张竟然忘了刮胡子。我急忙跑进展厅的卫生间,拿出随身带的指甲刀一点一点地剪嘴唇和下巴的胡茬。一边剪,心里一边矛盾着,我干嘛要这样?剪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搞定,小孟给我发信息说他到了展厅门口,我赶紧出门去找他。
远远地看到小孟站在门口,那副打扮我还印象深刻。上身一件纯白色的套头线衫,下身一条九分休闲裤,脚上一双基本款的帆布板鞋,露着脚脖子,背着一个黑色胸包在低头滑手机。
我喊他一声,他回头看到我,报以灿烂的笑容。不知道是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总觉得他像自带柔焦效果一般,使我有点恍恍惚惚。
那天看完展,和小孟在展厅外的餐厅随意吃了点东西,也聊了些话题,都是关于展览的观后感受。然后我们就道别各自回家了。
还没到家,就收到小孟的信息,“今天好开心啊,谢谢文哥。”随后是一个可爱的卡通表情。
“简直像个孩子”,我的脑海里跳出这样一句话,紧接着心里一阵刺痛,因为我想起来,这曾经也是我对我去世的爱人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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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的爱人——曾经的爱人——他姓王,当着别人我喊他的乳名:忠伢,私下里我叫他宝贝。他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一个毛绒玩具厂的质检组长。从他开始做这份工作到我们分手,他在那个工厂里待了十八年多。
很多年过去了,我们在一起的很多事情我都不太记得清楚了。但也有一些细节,我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他虽然大我五岁,可是看起来却比我年轻许多。因为他长了一张娃娃脸,而且眼光里总是带着一种天真和无辜的感觉。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三十岁了,可他的脸上却依然有一股抹消不掉的稚气。
那时候网络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发达,交友的环境虽然非常简陋但也特别纯粹。我在一个QQ群里注意到他,点进他的主页,有好像三四张照片,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张被闪光灯照亮的红扑扑的娃娃脸,有些腼腆地笑着。他坐在应该是当时的宿舍床边,背景因为光比太大昏暗不清。我当时刚刚从一所三线城市的二本学院毕业,进了一家小型纸媒公司做编辑。工作枯燥乏味,生活更是单调无趣。业余时间最常去的就是网吧。上网观察了他几天之后,发现他几乎天天在线,但从来不发表任何言论。然后有一天我就给他发私信了,他也很快就给了回应。一来二去,我们就攀谈起来。
聊天的内容稀松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都是些日常琐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我们就是一直不停地聊,从吃喝玩乐到人生感悟,很不像是第一次谈话的陌生人。那天我们一直发信息到将近凌晨两点,他说实在困得不行了,我说我也是。于是两个人依依不舍互道了晚安下了线。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的具体工作,白天给他的信息他极少回复,晚上也总是至少十点之后才会正常发信息。问了他几次,他都没有正面回答,我也就因此格外好奇。那时候刚接触同类群体,又遇到一个聊得来的人,对我的影响很大。我总是时时刻刻惦记着那张脸,只要有机会就跑去上网,打开聊天界面,期待他的出现。但时常是失落的下场。我自以为他可能是有家室的人,只是偶尔为了排解内心真实渴望带来的烦恼上网消遣一下罢了,或者是他对我并没有过多的兴趣,除了我之外还有更好的人,又或者是他做着一份很特殊的工作,有着特殊的社会地位,限制了他的时间和空间。我在大脑里想象了各种可能和不可能,无论如何都忘不掉那张纯净的脸。
几天后我们交换了手机号,开始用手机发短消息。每天晚上都一定要发到睡意难挡才罢休。这样的聊天持续了大概两个星期,我向他提出了见面的想法。他表示很想见,但是没时间。我说那我去找你。他说那他一定会激动得睡不着。
我们并不在同一个城市,从我在的城市到他在的城市,乘坐大巴需要两个多小时。
然后那次聊天之后的周末,我没有跟他打招呼,就先去了他所在的城市。我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来,然后按捺住复杂的情绪,装作漫不经心地发了一条问候的消息,等待他平时方便聊天的时间点到来。
依然是十点之后,他发来消息,说刚忙完。
我说快去洗澡吧,好早点休息。
他匆匆去了,很快就回说,洗好上床了。
我说这么快。
他说想和你聊天啊。
我说见面聊多好。
他说没机会啊。
我说,我现在就在你的城市。
他不相信。
我告诉了他我住的地址。
他激动地说,好想去找你。
可是没有可能。我当时离他工作的地方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又是晚上,他的宿舍有宵禁已经关门了。虽然有些沮丧,但依然被与他近在咫尺的激动心情所占据。
我问了他的地址,第二天去找他。
那时候是夏天,正是最热的季节,那天的阳光也格外炽热。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变色眼镜片,因为紫外线的照射变得一片浓黑。我背着一个双肩包,戴着一顶棒球帽,找到去他那的公交车。看着车窗外的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荒芜的土地替代了葱郁的植被,我的情绪逐渐被内心的一些困惑拉赘入低谷。
我想,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辞辛劳,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走在陌生的街头,等待和一个陌生人的会面。为什么?为了慰藉心中的寂寥?为了满足肉体的欲求?为了躲避现实无情的挤压?为了追逐一个虚无的想象?我看着眼前萧条的景象,无从得知自己心中的答案。但当我在烈日下执着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背包的肩带勒在T恤上的位置洇出了汗迹,我完全不在乎那个所谓的“答案”了。我就是想见他,只是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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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风吹过我的脸颊,像是夹着火和尘的一张张面膜敷在我的脸上,粗糙的燃烧感。街道是静的,路边的房和草都是静的,只有我的影子和脚步在前前后后地荡着。
我终于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趁午休的时间匆匆跑出来,与我见面。我在一个阴凉地里,望见他迎着阳光朝我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顿时一切的疲惫、饥饿、茫然都跑到脑后去了。我拿出一盒棉袜递给他,跟他说,袜子虽然穿在脚上,但是很重要。袜子合适了,脚不难受。他憨笑着接过去,激动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说,找地方坐坐吧。我说我在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要不去那吧。他说,你不是住在车站附近吗?我说,这里见你方便些。
于是我俩默默地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酒店的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面对面看着对方,什么话也不说,静默了一阵,突然同时站起身走向对方,然后紧紧抱在一起。紧紧地,紧紧地,几乎喘不动气的拥抱。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在胸膛里横冲直撞,跳得我头脑发昏,身体发酥。他的身上是淡淡的肥皂的气味,混着一点洗衣粉和新汗浸过的清香。我们开始亲吻,深深地,深深地,几乎忘我的亲吻。他的嘴唇软软的,舌头绵绵的,我的味蕾沾上了他送过来的甜润,情不自禁地交换,想要更多,想要更久。我们上了床,一边亲吻,一边抚摸,慢慢褪去彼此身上的衣服,直到一丝不挂。他的身体柔软又光滑,他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潮红,他的双腿紧张又渴望地环抱住我的腰。他想要我进一步,我也很想要进一步。但是,我却不行了。我的生殖器胆怯地软瘫在两腿间,无论如何也不给一点反应。可能看到我面带愧疚,他抱住我说,没关系,这样就很好。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不是因为他对我无法勃起的包容,而是对一颗贴近的心,滚烫而深沉,美好又热烈。
然后我们就那样在床上抱着,吻着,触碰着,一直过了快一个小时。他不得不回去厂里工作,走之前他说晚上可不可以再见。我难以掩藏内心的喜悦,对他说,随时都可以。

后来我们再谈论起当初第一次见面,说到那次不成功的性爱。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他说。
“怎么可能,我当时激动得不行,不知道为什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就觉得是不是我不够吸引你啊,怎么对我都没有冲动。”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我也是,又紧张又激动。”
“刚开始坐在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点尴尬。”
“然后我们一起站起来拥抱了是吧。”
“嗯。”
“是谁先站起来的?”
“同时吧。”
“我们同时站起来拥抱啊。”
“是啊。”
“我们是不是很有默契。”
“当然。”
“嘿嘿!”他龇着牙做着鬼脸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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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2G富贵 于 2021-1-9 16:50 编辑

(六)
那张笑脸自始至终在我脑海里深深地印刻着,总会有非常多的瞬间引发我的追忆,然后它就在记忆的云海之间淡然显现。像一面洁净的镜子,照着我疲惫的灵魂;像一股涌动的水花,让生命张开肆意的羽翼将我环绕、拥抱、沉入无限感怀。
正在我神游的时候,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似乎从刚才的记忆当中离析出来,闪进了我的视野。他的嘴巴张合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啊?”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问。
小孟好像没注意到我走神,又重复了一遍刚说的话。
“哦,就是想总不能每次都是你约我,我也得适当表示一下。”
小孟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我。
“哎!”我冲他皱起眉头。
看到我脸上的不快情绪,小孟赶紧解释说,那是他一个朋友送他的糖果,因为他最近要控制饮食减肥,所以不能吃甜,就正好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了。
“你还需要减肥?”我只好收下礼物,问他。
“太需要了!我最近胖了好多!”
“……你到底哪里胖啊?”我一直对小孟这样好身材的人整天说自己胖感到不知所谓。
“你不知道,我肚子上的肉很多!还有腰上也是,大腿,屁股,脸最近也圆了好几圈!”
“你给我们这种中年男人留条后路吧。”我一边和小孟说话一边因为听到他提到自己的脸胖而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怎么那么亮啊?瞳孔好黑。睫毛好密。他的嘴唇看起来好润。涂了润唇膏吧。什么味道的?他的耳垂圆嘟嘟的太可爱了,不知道手感怎么样。好想捏。他的脖子上有颗痣,就在靠近喉结下面的位置,一粒小黄米那样的大小。我知道啊,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有什么奇怪的呢?可是奇怪,今天感觉不太一样啊。怎么突然胸口有点闷,我这满眼的沉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口腔里会分泌唾液出来?!我有点仓皇,抿住嘴,悄悄地,喉咙耸动了一下。我难道是在幻想和小孟……我机械地抓起水杯,呷了一口水,禁不住又瞄了一眼那颗痣——那颗今天感觉有点奇怪的痣——瞬间又觉得不一样了。那个黑色的小圆点,明明就是一个摄像头,它在窥探我,在监视我,甚至在讥讽我。它看到了我内心污秽不堪的一面,看到了我的虚伪和懦弱。我到底在做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请小孟出来吃饭?只是为了礼尚往来吗?我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我凭什么呢,幻想和小孟?他的未来是在苍穹中间翱翔,我的未来是在水沟里面发臭,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我看到旁边一把不锈钢的水壶上映出了我的模样,即便是变形得十分夸张,依然能够看出来那种无法否认的普通、无聊、颓废、愚蠢。所以我凭什么呢。
我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文哥,有什么烦心事吗?”小孟听到了我的叹息。
“没有,可能有点累吧,最近睡眠不好。”
是啊,睡眠不好。自从做了那个关于性爱的梦之后,就一直睡不好。每天夜里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撩扰我的心绪,但是又隐隐约约无法捉摸。常常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了,然后突然醒来,就像是已经完全填满了自己的睡眠需求似地醒来,异常清醒。但是看看时间,才只是过了一个两个小时。然后又常常就在这种异常清醒的状态中,生生地捱到天亮。
“哎我给你推荐一个安神的茶,我原来喝过,感觉对失眠还挺有效果的。不过我最近也睡得不好。”小孟一边说一边翻手机。
“哦好啊,你发给我。你怎么了,怎么睡不好?”
“哎呀,前段时间不是降温嘛,太冷了,我经常睡着睡着半夜就冻醒了!”
“你没开空调吗?”
“开啊,但是我又不喜欢开一整个晚上,第二天起来会头疼,所以我一般就睡前开一会儿,然后要睡觉的时候就关了,但是没用,还是会冻醒。我都盖了两床棉被,还不行。”
“你买个电热毯什么的。”
“不行,我睡不习惯。主要还是因为我体寒,这种天气简直是要命。”小孟说着嘟了一下嘴。
“我就盖一床被子还经常会热得受不了。”
“因为你体热啊。”
“嗯,很热。”
小孟忽然一本正经地盯着我,说,“所以我说我们一起睡正合适啊。”
“……”我一时语塞,感觉呼吸、血液、所有的生理活动全都在刹那间停滞,延迟了一秒钟,才慌慌张张忙忙乱乱地重新开始。
“哈哈哈,我逗你玩儿呢,文哥,你脸又红了!”
啊,我的脸红了。这种藏不住的生理反应实在是让人无奈。但是这种止不住的心理快感也真是叫人舒爽啊。他总喜欢逗我,我知道他就是想看我无措的反应。然后他会开心地笑,眼睛挤出了星星,可爱的脸蛋像一块可口的奶油蛋糕。如果是走在路上,或者并肩站着,他还会忍不住伸手碰一下我的胳膊。我一点也不反感,他开我玩笑,我一点也不讨厌,我甚至十分享受这个过程,甚至十分期待他对我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因为,其实,我是真的希望他的玩笑话成为现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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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 第一次看到这么感人的小黄文  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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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犹豫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把早就编辑好的那条信息发了出去——只有六个字:“做我男朋友吧”。
虽然似乎彼此已经心照不宣,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仪式,一个象征着确认关系的仪式。我必须要听到对方亲口答应,才能清清楚楚地确定,我们已经是恋人了,我们已经跳脱出两个相识的普通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独特且不可取代。可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呢?会不会觉得异地恋太辛苦不想继续?会不会我逼得太紧让他感到有压力了?会不会因为第一次不成功的性爱对我失去了兴趣?会不会觉得我长得不够帅身材不够健壮?会不会对我不打一声招呼就去找他感到莫名其妙?可是,就算我有再多的迟疑,我也不能再多等一秒。我需要明确他的心思,我需要一个答案,需要握住这一份实实在在的爱情。
那个仪式现在想来已经十分淡薄了。生活里有太多太多的仪式,随着年岁的增长,都渐渐变得普通、平常。仿佛是一个个远途跋涉之中的标记点,即便是当初在石头上深刻了一道痕,时光推移,也会平淡下去。
还有什么是忘不掉的呢?
我拨开记忆的重重丝网,找到了他的脸庞。突然心里一阵绞痛,大脑像触电似的掠起一片闪白,他对我笑着说,相信自己啊,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相信自己啊,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他对我笑着说。
相信自己啊,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笑着对我说……
是这样的吗?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这段记忆仍旧如此清晰?为什么?他的笑,他的怜爱,他的坚定,他的有所觉察……为什么我还会记得?不是说好各自安好了吗?不是好好地道了别吗?不是决定好要继续向前看了吗?
我又陷入记忆的沼泽无法自救,我望向黑夜中透过窗户隐隐闪耀的霓虹灯,像是遥远不可知的一声呼喊,或者是弥散在空气中的缄默,把我的心绪撕扯开,填进去无数空洞的目光,无论如何都不允许我摆脱那道伤口凌厉的疼痛。盯着我,塞给我,把我逼进角落,细数那些年不曾有半丝褪色的点点滴滴。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仔仔细细。
他笑着对我说……嗯。
——做我男朋友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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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很久没有哭过了,别说是哭,就算是眼眶湿润都极少发生。我曾经一度以为,那是中年后遗症。仿佛每一个中年人到了年纪,都会把眼泪藏在笑脸后面,不再轻易为谁流眼泪。久而久之,便忘记了自己内心里的那块柔软,把满心狼藉的家园误以为是由之凯旋的战场。不再用心去读写生活,只会用经验复制。
但那天晚上我用手机点了一箱啤酒,十二听那种。嚼着之前吃剩下的一包鱿鱼丝,一个人无所顾忌地喝了哭,哭了喝。直喝到大脑麻痹,手脚不听使唤。直哭到双眼肿涩,心力交瘁。
我曾经非常相信爱情,并且用力地渴望着爱情。我总对自己说,爱的时候就要做扑火的飞蛾,不爱的时候就做涅槃的凤凰,只有这样才无愧于内心,才不辜负每一份感情。我不怕在感情里所谓的“输”,我只怕自己不敢赌。我就这样努力地维系着自己的小世界,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和议论,我坚定地等待那份属于我的感情,那个为我存在的完美情人。直到我遇到了忠伢,我褪掉了所有的保护色,我认为他就是我的全世界。
但在十几年的恋爱相处中,我无数次地憧憬两个人的未来,同样也无数次地质疑两个人的现在。感情里没有那么多对和错,有的只是不包容不谅解不珍惜。原来拼尽全力追逐的东西,怎么到后来会肯放手抛弃,不再眷恋分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离开他呢?就像我第一次不顾一切地见他一样,我也不顾一切地离开了他。
这么多年,我是怎么为自己在这段感情当中的表现评定的呢?真的尽力了吗?透过朦胧泪眼,穿过记忆迷雾,看不清的岂只有我自己?可他那一句温柔却凄楚的话语在岁月的消磨中未曾见半点模糊。

不知道应该为此说些什么,结束的感情理应随着记忆远去逐渐尘封淡化。我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了,这些眼泪还有什么用处。但我确实没控制住。而小孟就是在那个时候给我打来了电话。
“怎么了文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听我说了一句话,小孟就意识到我不对劲了。
我不记得跟小孟扯了些什么,而那些话小孟后来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告诉我。只记得电话挂断不多时,门铃响起来。我当时已经趴在马桶上了,吐得一塌糊涂。一点残存的意识提醒自己有人按门铃,但是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又过了一会儿,楼道里逐渐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我隔着卫生间的窗户听见脚步声凑到了我家的大门口,紧接着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是小孟。
“文哥!开门!是我!”
“小孟……”我从马桶里费力地抬起头。
“文哥!你怎么样啊!没事吧?能先把门打开吗?”小孟听到了我在卫生间发出的声音,转到窗户边和我说话。
“等会儿啊……”话没说完,肠胃又是一阵剧烈抽动,又是一阵呕吐。没啥可吐的了,我没吃主食,只喝了一肚子酒。
“你喝了多少酒啊?干嘛自己一个人在家喝酒啊。”
听到小孟的声音,忽然感觉舒服了很多。他的声音好柔软,不光是我的耳朵,连我的肠胃,甚至我的心,都觉得安稳了。然后在这安稳里,生出了一双翅膀,那种不是特别丰盈不是特别坚韧的纤羽,轻轻柔柔拂过我的心窝。我踉跄地爬起来,到洗手台洗脸漱口。关键是我为什么还要用漱口水含在嘴里漱了30秒?为什么还要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发型?为什么还要把凌乱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我不是一个喝醉的人吗?门外有朋友赶来关照我,我在干什么?小小的翅膀扑腾起来,竟使我有些紧张。我要开门了,我是有着一些特别的冲动的。
但开了门看到小孟的那一刹那,我立刻有些清醒了。小孟着急地踏进门,一手抓住我的胳膊。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火焰,太炽热,我躲开了。
“喝得稍微有点多,没事。”我说。
“还说没事!都吐成这样了还没事!快回房间去休息。”小孟把我扶回房间。“我的天哪!喝这么多!”他看到了我屋子里乱七八糟的空啤酒罐子。“你家有解酒药吗?”小孟开始帮我收拾东西,同时帮我倒水。
我摇摇头,视线有些朦胧。
“不洗澡可别碰我!”忠伢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冲我娇嗔地骂我。
“当然要洗啊,现在就去洗。”我从床上挣扎起来。
“还要洗澡吗?”
小孟搀住我,靠我很近,呼吸直接扑到我脸上。我看着他的眼睛,幽黑地散着星。他的嘴唇,小巧可爱地翘着。他的面容,泛着柔焦一般的光晕。他的身体紧贴着我,他的体温和气味传到我的感知里。
那双翅膀瞬时张开,成熟的刚柔并存的羽翎,扬入一片混沌,引起一阵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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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喝了酒总会快速进入睡眠,再快速从睡眠中抽离。特别像是爱情里畏首畏尾的逃兵。
我当时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完蛋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裤。但具体是怎么完蛋了还理不太清楚。或者是认为自己一定出了丑,让小孟看到了我极其不堪的一面;或者是觉得自己一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说出了内心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或者是,小孟帮我洗澡换衣服了?再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还是说,全部都中呢!
我在醒来的一瞬间做完了这些心理反应,并且意识到阴茎正在坚硬地勃起着,好像兴致勃勃地要证明什么似的。然后我往旁边扭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枕头也不像有人躺过的迹象。旁边的沙发上也没有人。窗帘紧密地关着,有一点点幽幽的光从上面的缝隙中透出来。
房间里有种特别的氛围。
我忽然有点紧张,为的竟然是担心自己昨天晚上没有表现好……我转头看到旁边桌上的残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还有一杯水,肯定是小孟准备的。正好口渴得很,端过来一饮而尽。是一杯蜂蜜水。喝水的同时发现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瞥了一眼开头写着“文哥”,知道是小孟写的。赶紧拿过来读一遍,是小孟交代的一些事情:擅自翻了我的东西,准备了蜂蜜水,帮我设定了电饭煲定时煮粥,劝我不要再喝这么多酒等等。我翻身下床,头有点晕,到厨房看了一眼,电饭煲已经启动了开始煮粥功能。我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有莲子绿豆薏米燕麦好多东西。我都不记得家里有这些东西。太阳穴突然猛烈地鼓动了一阵,我按着脑袋心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是在上班路上给小孟发了一条信息,主要是简单的感谢。原本想问一些晚上的情况,但没好意思问。谁知道小孟直接打了语音通话过来。我当时正要上地铁,看到他的电话赶紧退到一旁的角落去接听。
“文哥,你起了?怎么样了,还难受吗?给你煮了粥喝了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很伤身体的……”
我还没说几个字,小孟就一股脑抛出了很多问题,我的大脑本来就在宿醉中不太清醒,一时间听到那么多话,更是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文哥?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了?”
“没有没有,我现在在地铁站呢,正要去上班,就是跟你说一声没事了。”
“还去上班啊,要是不舒服还是请天假在家休息吧。”
“没事,现在好多了。”
“哦那行,那你多冲一点蜂蜜水喝,或者喝点酸奶,养胃的。”
“好的好的……昨晚上吓到你了吧?”
还是问出来了。我想知道昨天晚上是他帮我洗的澡换的衣服吗?我对他有没有过分的举动,有没有抱他亲他,然后,主要是有没有发生一些什么亲密接触……就是……比如说……做爱之类的……我的大脑嗡嗡嗡地响,心脏砰砰砰地跳。
“还好啦!你就是特别着急,然后……就……脱衣服……去洗……我当时……”
“呃,小孟,你信号不好,我听不清楚。”
“喂喂,现在好了吗?”
“现在是好的。”
“哦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地铁上。反正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你说没关系……没准备……很快结束……”
“好像又卡了。”
“……挺好的……发泄嘛……”
“小孟,你……”
我看了一眼手机,显示对方网络中断,通话结束。到底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不知道。我几乎不敢抬头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感觉他们都在鄙夷地看着我,嘲笑我,仿佛都知道了我的丑事,知道了我的下作。冲击大脑和心脏的血液像炸弹一样原地爆炸,将我轰得七荤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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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那次喝醉的故事我后来又旁敲侧击地跟小孟打听过,小孟心里也很明白我的用意,但他也只是告诉我那天晚上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发生,让我放心就好。然而关于他去我家之前的那个电话,他却总是闭口不谈。虽然他嘴上说没什么,每每我问多了,就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闲言碎语,但我非常清楚,不可能只是那样。因为我感觉到,小孟从那天之后,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我几天之后为了感谢他照顾我专门请他吃饭的时候发现的。
“文哥!”我正在看手机上的菜单,小孟来了。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西装,衬衫上端开着两颗扣子,露着俊秀的脖颈。
我赶紧把视线转回菜单上,“刚下班啊?”
“嗯本来到了下班时间又临时有点事。”
“大忙人。”
“哪有!”
然后有片刻的沉默,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奇特的气息,抬眼看了一眼小孟,发现他正在盯着我看,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发现我注意到之后,急忙转过脸去看手机。那眼神和那微笑让我莫名其妙心慌了一下,是什么呢,那股柔和又坚定的视线,好像在告诉我什么话,我一时无法读懂。
“你看看想吃什么。”我回过神说了一句。
“没事,你点吧,我都行。”
那顿饭吃得有些怪怪的,小孟总共给我夹了四次菜,有一次还专门把一只油焖大虾的壳剥掉,往我面前的盘子里递了一只虾肉。给我盛了三次汤,递了两次纸巾,两次几乎都是直接伸到我的嘴边,我如果不接就直接大概会帮我擦了。期间我和小孟的脚在桌子下面碰到了五次,甚至有一次他不但没有收回去,过一会儿我发现竟然直接伸到了我的两腿中间!
这不是暗示!这不是暗示!我当时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好好吃饭。但我却无法忽略在两腿之间隐隐传导的一点点温热。
“你一会儿有事吗?”吃完饭小孟问我。
“没事啊。”脱口而出之后我又有点懊悔,怕小孟万一说出我无法拒绝的事情怎么办。
“陪我去趟超市吧,我买点东西。”
“哦,可以。”呼!还好只是去超市。我心里想。
吃饭的商场负一层有一家超市,小孟在入口处推了一辆购物车。
“要买很多东西啊?”我问。
“不知道呢,看有什么需要就买什么。”小孟扭头对我报以可爱的微笑。
我就陪着小孟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逛起来。小孟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还时不时就要询问我的建议,没多久购物车就被他装得要满出来。
“还买啊!”我说。
小孟哈哈笑起来,“难得来一次嘛,而且正好搞活动,这些东西都比平时便宜,买一点囤着用嘛。”
“钱是大风刮来的吧!”
“哈哈哈,哪有!钱赚了不就为了花嘛!”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可没有,说实话,这是我近一个月第一次购物,我平时可省了,花钱的地方很少,而且我对物质的要求很低的。”
“你还要求低,每次买东西都是大手笔。”
“哪有!只有送人的时候才会讲究一点,再说也要看送什么人好吧,不是对谁都这样。”小孟说完,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时语塞,转脸看向旁边的货架。
“文哥!”小孟蓦地轻轻喊了我一声,同时手还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看他一眼,他正用眼神示意我往前看。我随着小孟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对穿着同样外套的男生。个子差不多高,打扮得都很潮,模样也都很精致。其中一个的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另一个的臂弯处。两人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和瓜果蔬菜。
“情侣啊。”我不禁感叹现在年轻人的勇气,并且羡慕他们能够有这样越来越包容的生活环境。
“多好啊!”小孟投去艳羡的目光。“文哥!”小孟忽然转过脸来看着我。
“啊?”我预感不太妙。
“你敢那样吗?”
“我啊……不知道……”
“你和你之前的男朋友没有这样吗?”
“之前的男朋友?”我霎时感觉到心里生出一块巨石沉重地坠下去。
小孟也许看出了我的变化,没有再追问,随便换了一个话头把气氛化解了。我看着他故作轻松地推着购物车向前的背,突然喉咙哽了一下,胸口一团郁气聚集起来,沉重得连脚步都变得艰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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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大汗淋漓地从超市里赶出来,本来只是想买一点面包做早餐,但是想起来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冰箱里也是空空荡荡,就又跑去买了一堆蔬菜水果肉蛋之类。拎着大包小包跑出来的时候,隔着路口看到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背着一个书包,无助地望着超市的方向。
看我穿过马路走近的时候,他委屈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是忠伢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
听到他说那样的话,又是抱歉又是心疼,我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的感觉。我想上前搂住他的肩膀,但无奈两手都拎着东西,只安慰说,“瞎说,怎么可能!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没菜了,又去买了些别的,明天可以自己在家做饭。”
从车站接到他,乘坐公交车到了站,正好看到超市,就临时起意,说去买点明天的早餐。因为想要速战速决,又担心他走太多路会累,就让他在路口等我,我很快就买完回来。没想到一下子让他等了半个多小时。
“我和你一起拿。”忠伢说着来接我手里的袋子。
“不用,我自己拿。”
“太重了,我和你一起!”他坚持要拿,我们就把重的那个袋子一人拎了一边。
“你把包给我。”我从他肩上把背包拿过来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我俩并行回到了我住的地方。

那时候我住的地方很小,还是和别人合租,进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走廊,左边是仅容一人做饭的小厨房,尽头是仅容一人洗漱的小卫生间。卫生间左边是我的房间,右边是当时室友的房间。忠伢去之前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说一个好朋友要过来玩几天,到家里留宿。室友也是实在人,没说什么。
我的房间进门之后仍是局促,左手边贴墙是一个两开门的衣柜,衣柜对面紧挨着是一张简易方桌,方桌紧挨着一张双人沙发,沙发对面就是床。床的上方是有储物柜的,所以导致它像在一个洞穴里。房间的行动空间也只能容一人。我把忠伢领进门,抱歉地说地方有点小,希望他别介意。
“很好啊!我喜欢这个床!”说着他就像个大字一样扑倒在床上。“哇噻!好舒服!”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的负担也卸下了不少。
他躺在床上,冲我张开手臂。我放下东西,趴到他身上,和他互相抱着。
“这里是我们的爱巢。”忠伢亲了我一下说。
“什么爱巢,太狭小了。”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只要有你在就好了,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忠伢眨着清澈的眼睛,向我吐露他的心意。

当时真的好甜蜜啊,听到那样的话,什么不开心都没有了,什么艰难都觉得不是问题了,什么牺牲都觉得值得了。

接下去,我和忠伢度过了非常难忘的一周时光。我打算请假陪他,他很不乐意,说不想因为他耽误了我的工作。但是在我的想法里,他比工作重要得多,若不是担心丢了工作一分钱收入没有,我甚至想直接请一星期的假。忠伢劝阻我,说,虽然我去上班,但他在我住的地方等着我,也仿佛我在陪他一样。最后我只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两天,总共有四天,完完全全的四天时间。为了那难得的相处时光,我们黏在一起,几乎全在床上度过。因为我们总是时不时就想亲吻对方,就想拥抱对方,想感受对方肉体的温度,想和对方做爱。
那段时间,那个“爱巢”,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充斥着醉人的爱意,有我们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和情不自禁的吟叹;有汗液混流的淋漓,和体液喷薄的畅爽;还有缠绵不休的身体,和难以转移的目光。
我们一点都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甚至都觉得时间太不够,不够浪费,不够蹉跎,不够对一个人,只做一件事——只是无休止地爱他就好了。
我上班的时间,忠伢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会在小区里转转。我叮嘱他不要乱跑,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找不到回家的路就麻烦了。他说,不是还有你吗?我要是丢了,你还能不找我啊。我哑然失笑,心里默默地欢喜遇到了忠伢这么让人无法抗拒的人。
可是,我内心的“无法抗拒”终究还是败了。败给了什么?时间?距离?欲望?差异?迷惘?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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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周末来家里吃饭啊文哥,我亲自下厨。”小孟当时站在路边,看着自己叫的网约车慢慢滑行到自己身边,我帮他打开后座车门,他一边钻进车里坐定,一边对我这么说。
于是我难得周末没有睡懒觉,上午洗了攒下的脏衣服,在穿衣镜前试了三件衬衫和两条裤子,然后穿戴整齐,去理发店理了头发。中午饭随便在街边小店对付了一碗面,接着去超市逛了一会儿,买了两瓶气泡酒,抱在胸前乘地铁去往小孟家。
小孟家我去过四次,其实在认识他的三年时间里,他约过我远远不止四次,但是我大多数时候都婉拒了。我总觉得我们还不到可以单独在家里吃饭的程度,当然,去的四次都是因为他还叫了其他一些朋友。我去了坐在角落,看他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小孟总是十分在意我的感受,每次都主动地邀约我加入他们的话题,但我会急忙摆手回绝,然后看着他在人群里发光。
在地铁上的时候,一个男孩子坐在我旁边滑手机,他的手机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同志交友软件的信息提示。我往他的手机上瞄了一眼,他正在点开一张照片——赫然出现了一只雄伟的阳具。大概不到一秒钟,男孩子有点慌乱地松开了手指,阅后即焚。我的心也随着咚咚咚地敲起来,脑海当中蓦地浮现出来和小孟认识的一些画面。
三年前的某一天,在一个大型户外活动的现场,那时候是春末,虽然阳光很明媚,但是依然有一点冷意。我还裹着棉服,身边的许多小年轻都穿上了轻薄的春装,活跃、青春、灿烂。然后我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一张俊俏的脸庞,在春光的映射下,闪着独特的魅力。当时他正在为手下的人安排工作,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都散发着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气质。我看得有些出神,等他回过头注意到我,我想躲避掉的时候,已经迟了。他竟然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回头又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转身朝我走过来。我走不掉,又不知如何是好。看他带着朦胧的光环、眸子里醉人的笑意越来越近,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们之前已经有过两面之缘。
“又见面了。”他开口道。

第一面是在一个线下的同志活动上。我当时在某个公众号上面看到了活动的宣传,百无聊赖,想做出点改变,再者好奇心驱使,就报了名,然后被拉到了一个活动的群里。大家在群里你一言我一句热闹不息的时候,我没说过一句话,直到活动当天到了现场,大家围坐一圈开始自我介绍了,我才心慌意乱地说了几句干巴巴的话。我看着那些鲜亮的明艳的面孔,感觉自己像一朵枯萎的假花,覆盖了厚厚的灰尘,完全没有争奇斗艳的本领。当时我和小孟的座位隔着一个男孩子,我说话的时候,他就伸着脑袋托着腮认真地看着我,我的余光瞄到一张暖阳似的脸庞,只觉得口舌发干,喉咙梗塞,连看都不敢看回去。轮到他发言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声音真好听,沙沙的软软的,带着点俏皮,又不浮夸。但我甚至也不敢直接转过脸去看他,只尽量地把目光移到正好可以接触到他面貌的最边缘,匆匆瞥了一眼,看到了他的一个侧脸。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了一下,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活动结束之后,群里逐渐冷清了,又过了一阵我就退出了那个群。慢慢地把那些人那些事要淡忘得差不多了,我和小孟就有了第二面的缘分。
那是在一个同志交友软件上。依然百无聊赖,想做出点改变,但不再是好奇心驱使,而是因为内心的空虚和孤单。
我刷交友软件的时候,通常喜欢看每个人的个人信息,写得越是详细,我就觉得这个人越是真诚。他的生活习惯、性格特点、兴趣爱好、价值观念,乃至星座、籍贯、职业等等等等,内容越丰富,我对他的好感就越高。小孟的主页就是这样的。他没有真人的头像,发自己的照片也都是辨不清模样的某个局部,或者人物占比很小。但是他的个人信息非常详细,所以我在看过之后当即就给他发了私信。
可是期待了一天一夜,他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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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诱惑多了,往往就会忽略内心真实的渴望。选择多了,往往就会曲解渴望的本意。
物欲、肉欲、权欲……每时每刻都充斥着自己和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是,我又如此怯懦、软弱。
很多时候,驱使自己走下去的,和阻碍自己走下去的,都是同一种欲望。对一件事或一个人有期待的时候,往往就是失去自我的时候。这个时候,你的一切情绪、感知、思想全都牵动于此事此人。你不像正常的你了,你开始出现幻觉,你听到根本不存在的声音,你的世界狭隘到只剩那一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那么想要得到那个回复。在同志的交友软件上,已读不回,或者不了了之的情况非常普遍。那里本就不是一个敞开心扉吐露心声寻找真实的地方。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总之我的心越来越局促,以至于呼吸困难,精神涣散。
都这个年纪了,还是会为一些情感的微微风起波浪,自己还是不够成熟。
是为了爱情……脑袋里猛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我嗤一声冷笑起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哪来的爱情?什么样的环境会滋生爱情?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故事可以建立爱情?爱情是什么样?我有过吗,甜蜜吗?艰苦吗?还是一言难尽……
我走在一个艺术展的展品面前,眼睛似乎在看陈列的展品,思绪却一刻不停歇地在张扬、摇摆,时不时还会想要打开手机去看信息,但是终究以意志力压制住了。我漫无目的地徜徉在迂回曲折的展厅,想着那些没有答案或者曾经有过答案的问题,觉得自己就像是那面面墙上的展品,被人注视着、揣测着、误解着。
走出展厅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气不好,显得格外阴沉。因为是周末,成双入对的情侣很多,搂着的,牵着的,说悄悄话的,形同陌路的,那可能就是爱情的模样吧。我轻叹了口气,同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那个软件的声音。平时我的手机都是静音或者震动状态,但是那两天我特意调到了声音提醒,还专门打开了软件的消息提示。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听着胸腔咚咚的响声,犹豫要不要打开看。不看的话,心里一直假装不存在的念想已经收到了鼓舞信号,又开始热血沸腾起来了。看的话,又十分担心会事与愿违大失所望。我就那样杵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但是两秒钟我就放弃了,还是得看啊!
拿出手机,第一眼就从锁定屏幕上看到了消息提示,前面那个用户名正是期待的那个人。打开软件,点进对话,看到之前发过去的阅后即焚照片已看过销毁,下面是对方发来的信息——
我认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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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那是我们第二面的缘分。
我自觉仿佛遇到了那个对的人,那个可以为其改变标准的人。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们约在一家农家菜馆,他点了很多菜,怕我不够吃。然后他真诚地望着我,说,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都没时间好好陪你。说话的同时,他的双臂交叠着摆在桌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光滑白洁的肌肤。说完话,他又抿起了嘴,圆乎乎的脸蛋供起来,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说,没关系啊,能见到就很好了。
他很调皮地挑了一下眉毛。
晚上我们住在一家廉价旅馆,隔音效果很差,半夜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会听到房间里各种各样做爱的声音,有放肆喊叫的,有闷声享受的,还有频繁交流的。床板总会发出有规律的吱嘎响声,然后在高潮之后,洗手间里响起哗哗哗的水声。虽然每个人性情皆不一样,但是大家做爱的方式和步骤大抵一致。甚至不分年纪不分性别不分地位,人对于普通性爱的追求和享乐,从来也没什么异样。只不过,有的人寻求刺激,趁着在外出差的机会,约个性伴爽一把;有的人排解寂寞,和同是漂泊异乡的某个人产生了彼此依靠的牵绊,即便远方的某个地方有本来已经携手步入婚姻的另一半,眼前的这一个,却更能给自己内心实实在在的安全感;有的人失去耐心,在长久的情感束缚中没有了往日的热烈,那只想要挣脱牢笼的鸟儿,在另一片茂盛的森林里找到了自由和快乐;有的人初尝禁果,文化的压抑、社会的禁忌挡不住炽热的爱恋以及两具彼此渴望贴近相融交合的躯体……
而我们,是珍惜来之不易的相聚,沉醉于黑暗中的那一点点光亮,在如此隐蔽的角落里,互相发现了对方,还有能够逐渐走近心生情愫的机会,心内不禁怀藏着无限感慨。
虽然是廉价旅馆,但房间的陈设相对还是整洁的,稍许有一点霉味。淡黄色的地板,简易的床架,白色的床单上面留着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外是一条大马路,来来回回跑的大都是体型巨大的卡车货车。无论外面的环境多么嘈杂,拉上窗帘,关上门,房间里的小世界便成了我们俩释放爱意的大草原。深沉的拥吻,交杂的呼吸,叠加的体温,爱抚、缠绵,直到赤条条落到床上;肌肤的摩擦,阳具的坚挺,体液的流淌,欲望、渴求,直到探入深海搅动巨浪;连绵的低吟,持续的冲击,聚集的痛快,直到精液喷射浴火燃尽。
然后我们面对面侧躺着,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手指在对方的脸庞或身躯游走。
他说,真好。
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我往我的怀里钻了钻,伸手拉过我的胳膊环到他的胸前。我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那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揉碎了融化了重新捏合在一起。我望着他圆润的肩头,还有耳朵上细密的绒毛,轻吻了一下他的后颈,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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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文哥,我们认识很久了吧?”小孟的小臂支在桌面上,手指虚握起来托着腮,脸上因为喝了酒带着一点微微的红晕,双眼有种说不出的朦胧。
“嗯,很久了,三年多了吧。”
“你把我当真的朋友吗?”
“当然啊。”
“那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喜不喜欢我?”
我语塞,看着小孟真诚的目光,有点想逃避,但我知道无处可逃。
“嗯。”
小孟的眼睛里闪过点点亮光,嘴角抿起来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身旁,轻抬起手,对我说,“抱一下。”
我的心脏像发动机一样鼓噪起来,血液在体内疯狂奔腾,但我表面依然显露着平静,用来掩饰一切内心的活动,生怕失去了控制而显得很狼狈。可是小孟说“抱一下”是什么意思?是前戏的开始吗?是安慰?是发好人卡?我虽然想过类似的事件,但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之下。我该如何表现呢,很开心?还是很激动?还是很平静?还是很如饥似渴?我的思绪像是被飓风搅乱的海平面,不过我的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压抑着那些躁动的想法,我站起身,一条腿跨在椅子外侧,另一条腿卡在椅子和桌子之间,身子拧着转向小孟。和小孟对视的一瞬间,突然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周围浮动着轻柔的纱幔,如初夏的暖风一般的气流。萦绕周旋在我们之间的,是让人意乱情迷的电磁波,麻痹着大脑,又刺激着大脑,使人情不自禁想要……忽然我的腰部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酥麻,我没太站稳,摇晃了一下,屏住姿势,紧接着感受的是实在的暖意与柔软。我回过神的时候,觉察到小孟的双臂环抱在我的腰间,头靠在我的脖颈和肩头,脸庞朝外侧着,我能闻到他的发丝间散发出来的清香。我的身体有一点点后仰,仿佛要失去重心,但又好像是向前倾,或者只是我的小脑失去了平衡功能,像要摇摇欲坠一般。我的身体别扭着,不能完全进入情绪。小孟却很平静,他就那么安静地靠在我身上,身体很笃定,呼吸也很沉稳。只是贴近我的胸膛里,有着一股激烈有序的撞击力,好像要穿透身体直接击打到我身上似的。
那个拥抱,深沉的柔软的拥抱,真诚的踏实的拥抱,是我已经许久都没有感受到的拥抱。没有掺杂任何别的意图,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欲望,干净得像一片蓝天空中的云彩,找不到一点污秽,看不见一丝阴霾,纯洁无瑕,让我忘却一切繁杂与喧嚣,涤净我全部的不安与忧愁。
拥抱之后,我们没有进一步的动态,亲吻或者抚摸,或者做爱。但是心照不宣的,我们好像有了一些情感上的发酵,越来越多地产生对某种关系的渴望。只是我们谁也没说,谁也没问,也许是怕破坏那样温馨的场面,也许是还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又也许是还有一些迟疑一些不确定。
总之,我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出现了。这个声音极其微小,十分容易被那张深深烙印的笑脸、那句念念不忘的话语、那段难以磨灭的记忆给淹没。可它仍旧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心坎里,给我望向明天不可知的方向的勇气,给我重新审视自己狼藉灵魂的机会,给我一种慰藉,在漫漫长夜里,无法睡眠,空空煎熬的时刻,让我多一分力量,不至于成为残军败将,在生命的荒野中,独自流浪,戚戚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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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人生就是不断地相聚,然后分离,不断地收获,然后失去。没什么永恒,也没什么绝对。有一分愉悦便享一分的愉悦,有一分忧伤便容一分的忧伤。我们都不是世界的主宰,我们甚至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活,我们只不过是在茫茫人海之中孤单行走的一位旅客,找到一个落脚点,放下行李,歇一歇,看看天与地,想想你我他,时辰到了,继续踏上清冷寂寞的征途。
为什么情感很重要?亲情深厚,但不能久远,友情久远,但不能牵绊,爱情结合了两者,既互相牵绊,又寻求久远。我们都希望找到可以彼此扶持,终其一生的伴侣,但我们却又多么自私,不满足,喜新厌旧,心胸狭隘,将到手的礼物玩厌了看腻了,便向往自由,渴望拥有更多。
尽管爱情有时候让人苦不堪言,却仍旧使人前仆后继乐此不疲。
你能不能少讲点大道理?有时候忠伢会这么跟我说。
他说,你说的这些大道理谁不知道,但是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我问他。
要你的关心,理解,包容,就算是我错了,你也可以好好地跟我说,不要就知道指责我,批评我。
哦,我不太会啊。
你这样怎么会有朋友的。
我和忠伢很少吵架,可能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好不容易见一次,只想好好地抱一抱亲一亲,完全没有机会涉及能引发争执的鸡毛蒜皮上面。
他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你打得过我吗?
我无语……
他又说,咱们俩打一架吧!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想和你打一架,你一定打不过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说,你厉害你厉害,你赢了。
然后他就会跟我讲他小时候调皮跟别人打架的故事。他是一个很皮又很聪明的小孩,没有长辈不喜欢他。在家里他是掌上明珠,在学校他备受青睐。但是他说没有人懂他,他的心事无人可说,说了也无人能懂。对于自己喜欢同性这件事,他早就做好了带进棺材的准备。他说,这世上没有让他感到可以寄托的事物。直到遇见了我,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
我问他,怎么不一样了?
他说,我觉得我也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了,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在一个没有那么大压力和竞争力的地方买一幢大房子,前面是花园,后面是菜地,生活不用太奢华,只要还过得去就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相互陪伴,相互照顾。
然后他又说,但是我一定活的比你时间短。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因为我年纪大一点,而且身体不好。
我说,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到。
他说,反正我要比你先走。你忍心让我一个人面对失去你的痛苦吗?

我不想。不想让你面对,也不想自己面对。但似乎就像是命运的捉弄一样,一语成谶。我透过阳台被尘污迷住的玻璃望向远处狭窄的楼厦空隙间缓缓沉落的夕阳,像一滴残血逐渐消逝临近了生命的尽头。我收起膝上反扣的书,感官重被楼下熙熙攘攘的人语车鸣占据。肚子饿了,纠结晚上吃什么。门铃响起来,心里想着好像没有快递啊,去开了门。
“文哥,生日快乐!”小孟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双手拎着各种吃的喝的。
“哦……”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肯定宅在家,你不找我,我就亲自上门了。一个人的生日不寂寞吗?”小孟说着进了门,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没有别人吧?”他假装往卧室的方向外头看了一眼。
“没有。”
“那就好,别打扰你好事儿。”
“哪有什么好事儿……”
“那我是不是好事儿?”
我回想了一下之前看到的落日,忽然感觉比印象中更明亮了,成了这座城市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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